居野不知时------观中国雕塑艺术家徐晓虹先生的国画有感（随笔）
谷子（江苏盐城）

踏入江苏盐城潮间带艺术村的那刻，我尚不知，有一场与山野的“久别重逢”，正静默地候在展厅深处。这里本就是一片被海风与时光共同雕琢的土地，黄尖镇的湿地滩涂上，咸涩的水汽、菜花的香味气息在这春天里缠绕。而徐晓虹先生的画，竟比这窗外的湿地气息，更将我带入了一个“不知有汉，无论魏晋”的所在视觉。

展厅的灯光是温暾的，恰到好处地洒在那幅题为《居野不知时》的画作上。我站定时，周遭的人声、相机的快门声，乃至艺术村特有的那股海腥味，都潮水般退去了。眼前，这画国画是一片用淡墨与石绿晕染出的山野。

画中的山，并非险峻奇绝，而是温和的，带着江南特有的秀润。峰峦的轮廓在云雾里若隐若现，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蝉翼纱，教人看不真切，却也因此更添了几分欲语还休的韵致。山脚下，几间茅屋疏疏落落地散着，篱笆墙歪歪斜斜，门上似乎没有锁。屋前有几株老树，枝干虬曲，新叶却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。更远处，似有流泉，听不见声音，却能从那留白的走势里，感到一股泠泠的凉意。

高超的画艺，这便是画家的本事。徐教授用笔在宣纸上创造了一个“居野闲适的世界”，一个时间近乎停滞的世界。我长久地凝视着这幅画，忽然觉得，不是我在看画，而是画中有一扇门，悄悄地为我打开了心扉。

于是，那几句诗便自然而然地浮上心头，仿佛不是我吟出的，而是那画中的山风，隐士居野山里的意境逼迫的，那画中意境即刻便呈现在我的眼前，我便随口吟到：

山野闲居望，
开门百花香。
莺鸟时响谷，
野蝶追彩阳。
四时皆幽殿，
今日可遁床。
不知人世事，
但觉日初长。

诗画本同源。观徐先生的画，便知此言不虚。他本是做雕塑的，我见过他的城雕作品，是有筋骨、有重量的，带着公共艺术的庄重与力量。可一旦回到宣纸上，回到这一方私人的天地里，他的笔触便卸下了所有的铠甲，变得柔软、恬淡，甚至有些天真烂漫起来。雕塑是向外的、占据空间的，要与环境对话；而他的国画，却是向内的、收敛的，是安顿自己灵魂的。这是一种奇妙的张力，一个艺术家的两面。或许，正因为他在雕塑世界里构建了太多坚固的、永恒的形态，才更需要在笔墨中寻找一种流动的、随性的慰藉，寻找那个可以“遁床”的、不必设防的角落。

画中的“居野”，其实是一种选择，一种抵抗。我们活在怎样的一个时代呢？手机里的信息永远看不完，日程表上的事项永远划不掉，我们被时间推着跑，被效率鞭策着走。我们拥有了前所未有的速度，却丢失了停留的能力。我们知道了世界上发生的所有大事，却唯独听不见自己内心的声音。

而徐晓虹先生的这幅画，以及画中那个“不知时”的人，提供了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。他“不知时”，不是不知，而是一种主动的屏蔽，一种珍贵的专注。他只知日影在山野的移动，只知花开与花落，只知鸟鸣山更幽。他的时间，不再是钟表上均匀而冷漠的刻度，而是与生命节奏合拍的、有温度的意境。四时的悠长，不是无所事事的漫长，而是沉浸在美好中的那种“延迟感”，是希望这份惬意永远不要结束的留恋。

“今日可遁床。”这句诗，现在想来，是最得我心的。一个“遁”字，我是想用来表达在浮躁的世界里人们需要“遁”一下，它不是懒惰的“卧”，也不是疲惫的“倒”，而是一种主动的“遁入”。就像古时候的隐士，不是被迫隐居，而是“遁世无闷”。让人遁入的，不是一张普通的床，而是一个安放身心的道场。在这里，他可以放下所有的社会角色，放下所有的责任与期待，只是一个纯粹的人，一个与天地万物同在的人。那落在禅床上的花瓣，便是这世界对人的问候。

从艺术村出来时，已是中午时分。盐城湿地的阳光有些晃眼，海风依旧，带着湿地的气息。远处，几只丹顶鹤悠然地在浅滩上踱步，长长的腿在泥地里印下深深的痕迹。我忽然觉得，它们不也是这潮间带的“居野者”么？它们不知今夕何夕，只知潮汐涨落，只知鱼虾肥美。

我们总说向往“诗与远方”，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，终究是无法真正“遁”入山野的。我们有割舍不下的责任，有无法回避的现实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，在某个春天的上午，在一幅画前，在几句诗里，完成一次精神的遁逃。那间茅屋，就建在我们的心里。只要你愿意，随时可以来黄尖镇潮间带“追光”，去闻一闻那春天里的百花香，去听一听那湿地的鸟鸣声。

回到车上，引擎发动的瞬间，我又回头望了一眼渐行渐远的潮间带艺术村。它静默地立在天地之间，像一座现实与梦境的驿站。我摸了摸口袋，那张展览的票根还在。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：2026年4月10日。我知道，走出这里，我仍要回到那个“人世事”的洪流中去。但我也知道，那个“日初长”的春日上午，已经住进了我的心里。它像一个悠长的慢镜头，会在往后的无数个匆忙的时刻，为我按下一时间快乐的暂停，让心在这片湿地，在这个大美无限的艺术村驻足。

观画知心，《居野不知时》让我动心动情，只有“不知时”，方得时时新生。

写于2026.4.11晨读之时鹤乡壹品滴石斋✍️